这一觉断断续续，睡了醒，醒了睡。直到白鹿听见单薄门板外传来同一频率的枯燥脚步。那是每日早晨七点，保姆固定时间打扫的动静。

白鹿第一次逃跑未遂，还没下山就被抓了回去。第二次，第三次……他那时并不晓得骆河给他的指南针手表还有定位的功能。

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他罚他跪在地上，揪着他发他抬起眼睛，“我不要一个叛逆的人，我要的是完全服从的狗。”

黑暗之中，白鹿总是幻觉骆河在叫他的名字。鸣鸣。鸣鸣。

“还有一个成语叫不平则鸣。‘鸣’是说在困境里也不能放弃反抗，要为自己发声。”

男人糙的指腹在他肤上一抹，留下一弯难看的黑色泪痕。

“你还跑吗？”

到早上了啊，白鹿心想。自己一夜未归，秦冕多半又生气了。他强忍的疼痛

他鸣了，可是谁又能听得见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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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好巧不巧，燎眉的口袋里正好揣着张骆河亲笔的支票，那是只有白鹿才碰得到的东西。燎眉就是那时候眉秃的，也不晓得被骆河怎么罚了，此后光溜的肤上只剩一骇人的肉疤。

好在眼泪没有白，白鹿彻底明白了他想要的东西，其实从来没有变过――他想活成一个普通人，普通去爱，普通被爱，拥有一个普通人都有的爱人的资格。

他厌恶不知反抗的懦弱的自己，他想挣扎，他想发声，用自己的声音叫出来，被别人听到前先叫醒昏睡的自己。

直到最后一回被矮子和燎眉捉住，白鹿心生一计挑拨离间。他随手指了一个，说对方是个骗子，明明收了自己的好却又出尔反尔。

追得上他？

伴随着幻听真实出现的，是一明灭着，近到咫尺的烟。Alba就在他面前蹲下，指间夹着的点燃的烟火正好对准他眼睛。离眼珠只有几毫米，隔着空气仍然传来的灼烧感。

当年白鹿初到骆家，随只有一件东西，是个建筑模型，全貌缩小的凡尔赛。

他最后一次逃跑未遂，骆河终于生气。他当着白鹿的面，将巧的模型踩得粉碎，“这是给坏孩子的惩罚。”

恣意燃烧，明亮胜似天光。

他终于崩溃，抱着哭出声音。

花白的发和眼角的皱纹使那个男人看上去终于不再优雅。

他突然就腻了躲在暗逆来顺受的日子。他受够了，他不甘心，他无法掩饰地渴望光明。那个影是那光，透过千万重阴霾，落进他干涸已久的眼睛。

而不是一条着珍贵粮食的近乎病态的狗。

他最怕听见男人这样叫他。每一回听见时，他一定会让他受伤。

不平则鸣。

白鹿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，脑海里竟涌起从烈火中张开羽翼的大鸟，如油彩鲜妍，细到每一绒羽。

呼之间，烟灰已从指尖坍塌，落到白鹿脸上。

自那之后，白鹿长时间被关在没有时间动的黑暗里面，可怕又缠人的往事一样样从脑袋里冒出来。

是他被关在小黑屋里，唯一能够听见的时间的声音。

“鸣鸣，我爱你。”

白鹿低，手臂上新结的血痂和外漏肤的淤，每一丑陋的痕迹都使他清醒。揪着衣角的指骨扭曲后发白，他哭着哭着竟笑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