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，离镜太近，画面没有对上焦――看不到，只看到手机屏幕在晃动，肩膀撑开西装的轮廓，腰收进去，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，剪裁把形衬得修长，能隐约辨认出发是黑色的。

陷，那是她的形状，是她每天晚上窝在同一个位置看手机留下来的；茶几是原木色的，边角有一磕出来的小口子，她搬进来那天撞上门框蹭的，一直没有补；书架上放着几本书，都是她喜欢看的――没有经济学，没有理学，只有小说和散文，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翻得发了，封面上有一咖啡渍，去年冬天某个晚上不小心滴上去的，用巾过，颜色浅了一些，印子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件西装她见过。继父生日那天，黎栗穿的就是这一件，深灰色，肩线笔――他站在餐桌旁边给继父倒酒，酒瓶的锡封还挂在瓶口没有撕干净，她坐在对面，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、方形的，然后她移开眼睛，筷子夹起一块鱼肉，没有送进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祝辞鸢没有这样。那种好奇心盖过了一切――后来她会反复回想这个夜晚，反复想如果她当时把U盘进抽屉、关灯、上床、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睡过去，之后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；但她也清楚那是一种事后才有的清醒，当时的她本不备――她走进卧室，打开电脑。电脑启动需要一点时间，风扇转起来，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，她坐在椅子上等着，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外壳上那凸起的接。屏幕亮起来，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加载出来――微信、浏览、一个她上周没关的Excel――她把U盘插进USB接口，金属点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阻力，然后“叮”的一声提示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双击打开了它。

        祝辞鸢的手指僵在控板上，中指和食指保持着刚才动的姿势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那个人走远了，整个人退进取景框里――他把手机放下了，大概搁在电视柜的边缘――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这些是什么。她把鼠标悬停在最新的那个文件上面，看了看日期――上个月的，后缀写着“柏悦”。文件大小显示在旁边，几个G。鼠标箭停在文件名上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可以不打开它。她可以把它收起来，进抽屉最深，在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旧手机数据线中间，忘掉它的存在。明天醒过来，这件事就和没发生过一样，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她和黎栗的关系还是原来的样子――见面的时候点点，说几句客套话，然后各过各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保温袋放进冰箱，把羽绒服挂起来――衣架在横杆上晃了一下――然后站在客厅中央，低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的。也许是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跟着带出来的，也许是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指伸进口袋摸到的，也许更早，在电梯里，在走廊里。她只清楚它现在在她手心里，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温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画面亮起来的时候，灯光是黄色的，从画面右侧的某个地方照过来――大概是床灯，或者落地灯，光源不在取景框里――整个房间被染上一层昏沉的橙色。床在画面中央，白色的床单，白色的枕，铺得平整，被角进床垫下面。镜是固定的，大概架在电视柜或者什么家上面，角度微微向上，正对着床。画面左下角出一小截深色的家边缘，酒店里那种深胡桃木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文件夹弹出来。里面是一排视频文件，按日期命名，一个挨一个排列着，缩略图全是黑的，系统没有生成预览。她往下了，日期跨度很大，最早的三年多前，最近的上个月。每个文件名的格式都一样：日期，下划线，后面跟着一个词或者几个字。有的写着酒店名字――半岛、瑰丽、文华东方；有的写着“公寓”或者“办公室”；有的写着她看不懂的缩写，字母和数字的组合，也许是房间号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