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行大樓,博愛路一帶的街
寬闊,兩側是法務
、法院與地檢署的灰白色建築群,門口停滿黑頭車與採訪車,穿著套裝的法警與提著公事包的律師來回穿梭。這裡的空氣與萬華、中山完全不同,沒有香水與菸味,只有冷氣房裡
出來的、帶著紙張與影印機味
的乾燥氣息,連陽光照在石材外牆上都顯得特別冷
。
等待的時間並不長,約莫二十分鐘,一名穿著制服的法警走過來,低聲問他是不是紀承聿先生,有位檢察官願意接見他,請他到三樓的偵查室。
沈若曦抬頭看他,眼神沒有任何波動,像在審視一件證物。「紀承聿,前臺北市警局重案組,三年前因舉報直屬長官收賄被記過革職,現為萬華區承聿偵探事務所負責人。委託紀錄多為外遇蒐證與債務尋人,無固定事務所登記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帶著訊問時特有的壓迫感,「你今天來,是要報案,還是要陳情?」
她的語氣沒有嘲諷,卻比嘲諷更讓人不舒服,那是一種基於體制與邏輯的、徹底的不信任。紀承聿早就預料到這種反應,他扯了一下嘴角,
出一點痞氣的笑。「派出所已經說過了,成年人離家出走,查無不法。我如果去派出所,筆錄
完,這個隨
碟就會被當成一般遺失物放進抽屜,等到某個議員打電話來,抽屜就會被鎖起來。沈檢察官,妳盯伊甸多久了?白板上那個關係圖,應該不只貼了半年吧?」
門被推開,冷氣的涼意撲面而來,伴隨著淡淡的、乾淨的柑橘調香水與紙張油墨的氣味。偵查室比想像中更小,一張深色木桌,兩側各兩張椅子,牆邊是一整排卷宗櫃,桌上堆著用標籤貼分類好的卷宗,另一側的白板上貼滿照片與關係圖,隱約可以看見伊甸兩個字被紅筆圈起來。
紀承聿在距離地檢署還有一個路口的地方下車,步行過去。他沒有從正門的訪客通
進去,而是繞到側門的當事人報案窗口,抽了一張號碼牌,坐在鐵椅上等待。叫號的電子音在挑高的大廳裡回盪,牆上的跑馬燈不斷更新開庭進度,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他把風衣的領子拉高,遮住下半張臉,內袋裡的邀請函與隨
碟隔著襯衫燙著
膚。
沈若曦的鳳眼微微瞇起,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臉上,帶著審視。「你調查我?」
而坐在桌後的女人,讓整間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。
三樓的偵查室走廊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
聲,走廊兩側都是深色的木門,每扇門上掛著檢察官的名牌。法警在一扇門前停下,敲了兩下,裡面傳來一個女聲,清冷而平穩,請進。
「是妳調查伊甸,而我剛好也盯上了它。」紀承聿把那張燙金邀請函從內袋抽出來,輕輕放在桌上,金色的伊甸字樣在日光燈下反
出刺眼的光,「會員引薦制,持卡人蘇璃,財閥千金,邀請函背面有許念恩手寫的求救訊息,三零八。她最後的訊號消失在信義區那棟俱樂
裡,這點,我的技術人員已經透過電信定位確認過。」
紀承聿拉開椅子坐下,把皺巴巴的報案單從口袋裡掏出來,推到桌上。「報案,失蹤人口,許念恩,二十一歲,國立大學外文系三年級,上週三晚間九點左右,在中正區汀州路租屋處被一輛掛紅字車牌的黑色廂型車帶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現場有被侵入與資料被格式化的痕跡,我這裡有她失蹤前自拍的求救影片,以及她留下的書面線索。」
紀承聿跟著法警走進電梯,電梯門關上後,鏡面映出他的模樣,三十四歲,臉色因為連日熬夜與系統反噬而顯得蒼白,眼眶下有淡淡的陰影,風衣皺得像沒熨過,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。與這棟大樓裡西裝筆
、
鞋光亮的司法人員相比,他更像一個誤闖的幽靈。
沈若曦。紀承聿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,陳允浩給他的資料裡,這位三十一歲的菁英檢察官是司法官學院榜首出
,基層警眷家庭,對建商弊案緊咬不放,卻也因此被高層視為刺頭。外界對她的評價只有四個字,冷豔無情。
她穿著一
剪裁俐落的深灰色檢察官套裝,內搭白色襯衫,領口繫到最上一顆釦子,黑色的長直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,髮絲一絲不亂,
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頸
。她的臉是典型的瓜子臉,鳳眼清冽,鼻梁
直,薄
抿成一條直線,妝容極淡,卻讓五官顯得更加凜然。
高一七二的她即使坐著,也能看出修長匀稱的體態,高跟鞋被整齊地擺在桌下,鞋跟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陰影。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,禁慾而危險。
沈若曦的目光落在邀請函上,停留了兩秒,然後移開,重新看向紀承聿,語氣依舊沒有起伏。「蘇璃,蘇正誠的女兒,大直建商蘇家的獨生女。你從她手上拿到邀請函,用什麼方法?私家偵探常用的手段,是跟蹤、偷拍,還是勒索?據我所知,蘇小姐的婚姻狀況並不幸福,這種財閥千金的弱點,很好利用。」
沈若曦沒有立刻去拿那張報案單,也沒有看他推過來的隨
碟。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,指尖輕輕相抵,眼神依舊冷淡。「失蹤人口應該到轄區派出所報案,派出所會通報協尋。你帶著這些東西直接到地檢署,是認為警方不會受理,還是你認為地檢署會為了你一個私家偵探的片面之詞,就簽發搜索票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