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慕凝已經等在大廳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若曦率領的車隊無聲地停在大樓前，兩輛調查局的廂型車與一輛地檢署的公務車，幹員們穿著防彈背心，動作俐落卻沒有拉警笛，避免打草驚蛇。她站在最前方，手裡拿著那份蓋著紅印的搜索票，防風外套的下襬被晨風得翻起，出腰間的識別證與錄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安穎生技公司的大樓外觀與一般商辦無異，銀灰色的玻璃帷幕映著晨光，門口的跑馬燈還在滾動著徵才訊息與價，看起來乾淨、理、充滿未來感。若不是陳允浩駭入內網取得的結構圖，誰也不會想到這棟樓的地下二樓藏著一整座腦波實驗室。

        門緩緩打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比紀承聿初見時瘦了許多，圓潤的杏眼因為藥物與驚嚇而顯得有些凹陷，卻洗得乾乾淨淨，穿著安全屋提供的白色棉質睡衣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。她看見門外的三個人，視線先落在蘇璃上，停了很久，然後才慢慢移到紀承聿與沈若曦臉上。她的記憶還是破碎的，有些片段像是被水暈開的墨，怎麼拼都拼不全，但在看見蘇璃的那一刻，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，沒有聲音，只是順著臉頰落。

        提到蘇璃，沈若曦的眼神柔和了一瞬。蘇璃在二十四日的混戰裡為保護許念恩背被劃開一十公分的傷口，縫了十六針，原本醫師要她住院一週，她卻在昨晚夏語晴直播結束後就簽了自動出院同意書，今天清晨五點傳訊給沈若曦，只說了一句，念恩出庭，我一定要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陪念恩去地檢。紀承聿說，蘇璃等下會過來，她說要親自陪念恩走這一趟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樓的保全顯然已經接到消息，臉色發白地站在自動門內，手足無措。沈若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，直接將搜索票貼在玻璃門上，聲音不大，卻透過門縫清晰地傳進去，臺北地檢署檢察官沈若曦，持搜索票搜索安穎生技公司全棟，包地下實驗室，請合開門，否則視為妨害公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穿著一襲剪裁完美的白色實驗袍，裡面是黑色的緊洋裝，酒紅色的長捲髮梳理得一絲不亂，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，紅抿成一條優雅的直線，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，姿態從容得像是在主持一場學術研討會

        紀承聿點頭，正想說什麼，樓下傳來計程車停靠的聲音，緊接著是高跟鞋踩在積水上的清脆聲響。

        紀承聿看了一眼沙發後方的小房間，房門半掩，裡面傳來均勻的呼聲，許念恩還在睡。她昨晚被接回安全屋後，沈若曦安排了女警陪同，熱水澡與毯讓她終於睡了四個小時的安穩覺，但醫師說她體內的藥物殘留還會讓記憶斷續，需要時間復原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檢。蘇璃對沈若曦微微頷首，聲音很輕，卻沒有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，紀先生。

察官帶隊，凌媚會作為證人陪同指認地形。你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穿得極其簡單，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搭長及腳踝的黑色長裙，長髮沒有刻意打理，只是自然垂在肩後，臉色還有些蒼白，上沒有血色，卻刻意抹了一點淡淡的粉色膏。背的傷讓她的動作有些僵，上樓時扶著扶手，每走一步眉心就會輕輕蹙起，卻是沒有發出任何呻。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一件全新的淺藍色大學外套與一雙乾淨的帆布鞋，是給許念恩準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璃姊姊。她的聲音細如蚊鳴，卻字字清晰，你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璃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蘇璃的眼眶瞬間紅了，她鬆開沈若曦的手，快步走過去，卻在最後一步放慢腳步，張開手臂，用一個極其輕柔、不會牽動背傷的姿勢把許念恩抱進懷裡。許念恩把臉埋進她肩窩，肩膀劇烈顫抖，卻沒有哭出聲，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的小獸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門在這時被從內推開，許念恩站在門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若曦上前一步，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，動作很輕，避開了她背後的傷口，醫師說你可以出院了？

        辛苦她了。沈若曦輕聲說，隨後又恢復那份凜然，等內湖結束，我會直接回地檢開偵查庭，到時候需要念恩的指認，你讓蘇璃先幫她好心理準備，不要她回憶太細，法官要的是關鍵事實，不是讓她再被凌遲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以了。蘇璃勉強笑了笑，抬頭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門，眼裡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愧疚與疼惜，我答應過念恩，在她最害怕的時候，我會牽著她的手。上次我沒有到，這次不能再缺席。

        七點零五分，內湖瑞光路。

        紀承聿別開視線，看向窗外。沈若曦站在他側，兩人對視一眼，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，有對這個女孩的心疼，有對接下來這場仗的凝重，更有一種近乎熱血的篤定，今天，他們要把這座城市藏在最深處的膿包，徹底擠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