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勋的遗尚有余温，姜瑾被传了过来，大兄的尸猛地便撞入她眼帘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彦等了等，等这个儿子说一句话，等他退一步，等他像个聪明人那样，知什么时候该低。

        从那日起，姜瑾当上了检校兵尚书、彰国军节度副使、行军司、牙内都指挥使、邢州・恒州・磁州副都署，成为仅次于姜彦的第二人。从她十四岁时被察觉女儿份后，姜彦便没给过她实权，今日姜勋被杀，那姜彦本属意给她的地位因别落空后又落回到她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姜瑾面色似乎更白了，袖下的手攥着，恨意将满腔肺腑灼得剧痛，可她又如何不懂姜彦，这个暴戾多疑且自负的将领容不下半分忤逆，真她若敢动刀，只怕会立被乱刀碎尸，连给大兄收尸都不到，更遑论为大兄报仇了。.

        姜彦见她面无表情地屈膝跪倒，额紧贴冰冷地面，字字卑微：“父帅，孩儿不敢。是大兄迂腐，犯军规，动摇军心，父帅军纪严明，孩儿岂敢有半分怨怼。孩儿一兵法武艺皆由父帅所赐，孩儿心中，只有父帅，只有军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彦冷冷地盯着如幼兽般温驯跪伏的姜瑾，终于嗤笑：“你比你大兄强，不止武艺和兵法。你恨不恨我无所谓，能拎得清轻重，才继承我的一切。既然你大兄没了，他的位置就由你代替了。”他自负认为，姜瑾一孤儿弃婴，就算有心恨，也不敢反，只会乖乖匍匐在他脚下。.

        而这一场屠城暴行，遭殃的除了姜勋，亦有为他求情的姜实。他虽提前上呈姜彦屠城戮子之恶行，在姜彦准备杀他时被朝廷中央禁军带走，最终也没逃过一劫。姜瑾当时还奉命去追，念及姜实是为自己大兄求情才遭此横祸，还放了他一。不料先帝忌惮姜彦势大，又把姜实送了回来，任由姜彦置，仍是难逃惨死之命。.

        他对这独子感情不深，可终究是自己嫡亲血脉，也不想他草草丧命，当初不知姜瑾女儿前，属意将继承权交由姜瑾，除却姜瑾实力远胜这废物儿子，不至军权旁落，亦念及他们兄妹情笃，姜瑾断不会亏待姜勋。

        像什么呢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孩儿知。但求父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勋却什么都没说，他只是仰着，看着他。那个眼神姜彦觉得熟悉，恍惚间回到了十六年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知你在说什么？”姜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很平。

        刀落下去时，姜勋的眼还睁着，他看着姜彦，嘴动了动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血溅在姜彦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姜瑾又怎么不恨，可却只能把恨意嚼碎和血泪咽下，摇尾乞怜地表示忠心，才能活下来，而活下来才有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勋眼泪落下来：“可是父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是姜勋当年跪在雪地里求他时的眼神；是姜勋不挨多少鞭子，都要护住怀里那个婴儿的眼神；是姜勋了一辈子，却又在死到临时都不曾弯腰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（未完待续）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？”姜彦出刀，“你在全军面前，教我事？”刀锋抵在姜勋前，旁的同族亲信姜实（字若华）也开始为姜勋求情。.

        姜彦收刀入鞘，眼神冷得好似杀掉的不是亲生独子，而是一条毫不起眼的野狗：“传姜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彦低看他：这个儿子跪在地上，脊背却得笔直，仰着脸看他，眼眶红着，却一步不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屠城是犒军，犒军是稳军心，军心散了，姜家就亡了。姜家亡了，这些百姓，能活？”念及姜勋第一次见证他屠城，他耐着子解释了句。

哀求：“求父帅收回成命，城中老幼，皆是一条条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像当年那个抱着弃婴，挨了二十鞭还要跪着求他的孩童，一样的心，一样的愚蠢，一样的……让他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多谢父帅。”姜瑾叩首拜谢，直到姜彦离远后，才敢直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彦眼睁睁看着她面色倏地一白，眼神冰冷地将腰间佩刀哐啷一声砸在姜瑾脚边：“你大兄为峦城百姓谏我，犯军规，被我斩了。你是他自幼养大的，若恨，就刀杀了我，为他报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