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日烟娘誊写完新的戏折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。她抬刚想吩咐二福把戏折子送去天香楼，却忽地想起凌少天前些日子提及天香楼新到的君山银针，说是留了上好的给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岑掌柜正拨着算盘，闻声抬，脸上上堆起笑：“哟，烟老板来了！少爷他……”他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圈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，方才自己还和财源打趣，说着哪里这么巧烟娘子就能撞来，谁知世事难料，就是这般奇！

        他挣扎了片刻，想着也没这么巧，烟娘没事从不主动来天香楼，再说赵良说的也对，此刻知情的都是自己人，又不会有人没的跑去烟娘跟前主动嚼，反正她也不知，混这一次……应该也无大碍吧？！

        放下折子，烟娘转走，心那点疑虑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，漾开圈圈涟漪。她信步走出天香楼，日正烈，烟娘想着自己也是多余，何故对凌少天的事这般全知上心，实在不该。正思忖间，却见街角拐来一个瘦小的影，正是那日卖花的小姑娘，挎着花篮，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，眼神却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赵良也心急看那玉爪雪狮子，不由也撺掇：“去吧去吧少天，不过偶尔松快松快，不赌大了便是，玩过两把便回来，不成问题的！再说哪来这么巧就能被要娘子抓到，你不说咱们不说，老天爷更不会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烟娘轻轻一笑，点了点，“来送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真是拿你们没办法，罢了罢了，”凌少天假装正经般挥了挥手，像是挥去心那点不适，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，“就去看看那雪狮子，玩两把便回。财源，看好楼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整了整神色，拿出早编好的说辞：“少爷他方才有些急事，出去了片刻，想必很快便回。烟老板要不将折子交给小的？或者……在雅间稍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岑掌柜，凌少爷可在？我来送戏折子。”烟娘声音清泠，如珠落玉盘。

        凌少天脚步沉沉，心突突，一脚刚出了天香楼门，忙又装模作样说怕银票带的不够，几步快跑回楼里，对着岑掌柜和财源急吼吼：“虽说不大可能，但本少爷还是不放心，若是烟娘来寻我，你们知如何作答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可陈硕张元赌上了瘾，赢的乐不思蜀，再说他的‘铁爪将军’也甚是奇怪，陈硕带着它赌，它场场拉稀。张元便只好来天香楼求他去给那鸡‘打打气！’，凌少天本来觉得这话糊弄鬼，本不想去，但想起来这鸡好歹是自己亲自选了，还帮自己赢过银子，大小算个搭档伙伴，就算是满足好奇心吧，最终还是答应去看看。不过说来也怪，他一去，那鸡就活威风起来，大杀四方。于是这一来二去，从零零散散的快去快回，彻底向了每日后厨休息时跑去赌上半个多时辰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这些日子纨绔少爷的改变她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凌少天这般看重她的态度，尊重她的为人，她也不应当总是驳了凌少天。她略略思索，左右园里暂且无事，便揣了戏折子，想着待会说些好听的，便是夫子也该有夸奖学子的时候，也让那纨绔少爷莫要总当自己是个夜叉才对。想到这烟娘抿了抿，又回了花府厨房，油纸包了自己腌制的小螃蟹便朝天香楼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烟娘环视一圈，未见凌少天影，便走到柜台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元也帮腔：“天少，就玩两把！赢了算你的，输了算我的！哦不，算陈硕的！是吧硕哥？”他朝陈硕挤眉弄眼。

轻飘飘，却扎得凌少天心一紧。兄弟义气，是他过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正经想法。陈硕这话，是在说他重色轻友，更是笑他栽了，输了那赌约。

        岑掌柜正拨着算盘，闻声抬，脸上堆起职业的笑，眼神却有些闪烁：“哟，烟老板！少爷…少爷一早是来过，吩咐了些采买的事，后来…后来便说有事，匆匆走了。”他语焉不详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页角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这开了就像抽足了鞭子的儿，一路驰骋再也刹不住蹄子，第一天凌少天悻悻而归，烟娘的确没发现，楼里一切正常，财源和岑掌柜也没什么变化，一切如故，于是想着踏下心里把这事埋下去，就当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赵良话音一落，张元和陈硕也都对着凌少天齐齐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楼内依旧热闹，戏台上正唱着《游园惊梦》，咿咿呀呀的水磨腔混着食客的谈笑与杯盏轻碰。烟娘径直寻到柜台，却不见凌少天往常在此晃悠的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凌少天被煽动的天平歪斜，三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，又是兄弟情，又是输面子，又是不打紧，若再不给他们台阶，到显得自己真是重色轻友了。可是……真的要去，万一被烟娘知，那不功亏一篑了？

        “烟姐姐！”小姑娘认得她，怯生生又带点欢喜地招呼。

        烟娘锐地捕捉到岑掌柜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闪烁其词。急事？什么急事能让凌少天在这个酒楼最忙的时辰离开？若凌少天若真有正事，多半会兴冲冲跑来与她说，即便不说，也不会让岑掌柜这般糊其辞。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疑虑，面上却不显，只淡淡：“不必了，折子放这儿，他回来你交给他便是。若他问起，就说我来过。”转时，裙裾划过一清冷的弧线。

        见财源和岑掌柜点，凌少天这才放心离去。